昨晚跟一个朋友吃饭,聊到了故乡。我这个活了半生却从无故乡(感)的人,对这个词颇有感慨。
听过一种说法——人有三个故乡:第一、第二和第三故乡,有点意思。
第一故乡是你发誓要离开的地方,第二故乡是你成长的地方(或生活时间最长的地方),第三故乡是你找到了快乐的地方。
古人里苏东坡的第一故乡是四川梅州,第二故乡是杭州。
林语堂在《苏东坡传》中说“苏东坡的诗思,非遇西湖的诗情画意不足尽其才”。
东坡先生的第三故乡是哪里呢?我猜也许是广东。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
又,“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令你心安的地方,也是第三故乡。
第三故乡也不一定是一个地方,也许进入了某个人生阶段的你突然找到了一件让你乐此不疲的事,那件事里的乾坤和世界也可以称为你的第三故乡。
世人心中的苏东坡总是与西湖和美食联系在一起,在书中读到一段他晚年在海南时的一段感想,颇有庄子的味道,忍不住摘录下来:
“吾始至南海,环视天水无际,凄然伤之曰:‘何时得出此岛也?’已而思之:天地在积水中,九洲在大瀛海中,中国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岛者?譬如注水于地,小草浮其上,一蚁抱草叶求活。已而水干,遇他蚁而泣曰:‘不意尚能相见尔!’小蚁岂止瞬间竟得全哉?思及此事甚妙。”
这样看来,苏东坡直到去了海南岛,想到了这层意思,才算找到了他的第三故乡吧,真正的第三故乡都在我们心里,所谓的“心灵原乡”。
英语文学中也常有类似的“故乡三部曲”式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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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地/童年故乡
经常被描写成压抑、贫穷、保守、必须逃离的地方,例如James Joyce “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中的都柏林是“必须逃离的牢笼”;Thomas Wolfe “Look Homeward, Angel” 中的故乡既是养育之地又是令人窒息的束缚。
- 第二故乡(移民/求学/工作地)
一代移民的努力奋斗、身份撕裂、文化冲突、最终部分扎根却始终无法完全融入的地方,非常多见于美国移民文学、英联邦后殖民文学。
- 真正的心灵归属
有时候是第三地,有时候是漂泊多年后与故乡的“和解”,有时候是“无处可归但内心安宁”的那个地方。
据说大多数人穷其一生都找不到自己的第三故乡,也有人从生到死都只有一个故乡,那也是一种幸福。而我,哪里有自由和爱,哪里就是故乡。
附:试译文中东坡先生那段话为英文,供你闲来把玩吧。
When I first arrived in the South China Sea, I looked around and saw nothing but endless sky and water. Feeling a pang of sorrow, I said to myself, “When will I ever get out of this island?”
But then I thought: The entire universe floats in a vast accumulation of water; the Nine Provinces lie within the great encircling ocean; and even China itself is merely an island in a smaller sea.
What living being isn’t on some kind of island? It’s like pouring water onto the ground: a blade of grass floats on the surface, and a single ant clings to a leaf, desperately trying to stay alive. Later, when the water dries up, the ant encounters another ant and weeps, saying, “I never thought we’d meet again!”
But was that little ant’s survival really only a momentary thing?
Thinking about it this way feels rather wonderful.



